2015年1月2日，上午9点15分。
陈默盯着会议室里的时钟秒针，感觉时间在凝固。
秒针每走一格，就发出一声轻微的"嗒"，像一把小锤子，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太阳穴上。他坐在会议桌的最末端，对面是张鹤年那张痛心疾首的脸，合规部经理刘畅坐在张鹤年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份内部通报，正在念。
"……最近有个别研究员，职业操守出现了严重问题，跟外部机构不正当接触，泄露公司投研信息，虽然没有造成实际损失，但已经违反了公司规定。今天在这里不点名批评，希望大家引以为戒。"
刘畅的声音尖细，像指甲刮过玻璃。每念一句，就抬眼瞟一下陈默，意思很明显——说的就是你。
会议室里十几个人，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过来。有好奇的，有幸灾乐祸的，也有假装看文件不敢抬头的。陈默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脸上，像蜘蛛网一样黏。
但他一点都不生气。
反而有点想笑。
因为他认出了这个场景。
十年前，就是2015年1月2日，就是这个会议室，就是这番话。这是张鹤年给他挖的第一个坑，先用一份不点名的通报把"陈默嘴巴不严"的印象种在所有人心里，然后一步步升级，从罚款到降薪，再到最后2025年那致命的一击。
前世的他，就在这里炸了。
他拍着桌子站起来，指着刘畅的鼻子骂"你放屁"，跟张鹤年当场撕破脸，说"你们别想往我身上泼脏水"。他当时觉得自己特别刚，特别有骨气，结果正好掉进了对方的陷阱里。
从那天起，"陈默性格暴躁、情绪不稳定"的标签就贴在了他身上，一贴就是十年。
后来张鹤年做局陷害他的时候，所有人都觉得"果然如此"，连一个帮他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陈默看着对面的张鹤年。
这个他恨了十年的人，现在正坐在那里，端着保温杯，一副"我都是为了你好"的表情。他今年四十五岁，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手腕上戴着一块江诗丹顿，是前年公司发的年终奖。前世陈默到死都没能戴上那样的表。
张鹤年察觉到他的目光，抬眼看过来，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那是猎人看着猎物掉进陷阱的得意。
陈默迎着他的目光，忽然笑了笑。
张鹤年愣了一下。
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，准备看着陈默暴跳如雷，准备顺势说出"你看看你这个样子，我怎么放心把重要项目交给你"，准备一步步把他打进泥里。
结果对方笑了？
刘畅也念不下去了，停在那里，尴尬地看着张鹤年。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在等陈默发飙。按照他们对陈默的了解，这个时候他早就拍桌子站起来了。他脾气暴，眼睛里揉不得沙子，在这家券商五年，跟同事吵过，跟客户吵过，跟领导也吵过。
但今天的陈默有点不一样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，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，就像在听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。
"继续念啊。"陈默看着刘畅，淡淡开口，"我还等着听下文呢。"
刘畅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他准备了那么多话，准备了那么多刺激陈默的词，结果对方轻飘飘一句"继续念"，反而把他堵在了那里。
张鹤年咳嗽了一声，打圆场："好了，小刘，就到这里吧。今天开这个会，不是为了批评谁，是为了提醒大家。我们做金融的，名声比什么都重要，一步走错，一辈子都毁了。"
他说着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陈默。
"特别是有些年轻人，能力是有的，就是太浮躁，管不住自己的嘴。这样下去，迟早要吃大亏。"
陈默点点头，很认真地说："张总说得对。"
张鹤年又愣住了。
不对啊。
这不对啊。
按照剧本，陈默这个时候应该站起来跟他顶嘴，应该说"我没有泄露信息"，应该情绪激动，应该被他扣上"屡教不改"的帽子。
结果他就这么认了？
"你……"张鹤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"没别的事的话，我先回去写报告了。"陈默站起来，收拾好面前的笔记本，"张总放心，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。"
他转身，推开门，走出去，轻轻把门带上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，他听见里面传来刘畅疑惑的声音："张总，这……不对啊，他怎么不炸？"
张鹤年的声音很低，带着一丝困惑："不对劲……这个人今天有点奇怪。"
陈默站在走廊里，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炸？
我当然不会炸。
十年前我炸了，结果输了一辈子。
十年后我要是还在同一个地方摔同一个跟头，那我不是白死了一次吗？
他走到茶水间，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。玻璃窗反光，照出他的脸——二十八岁，年轻，棱角分明，眼角还没有皱纹，头发还很浓密，不是十年后那种灰白憔悴的样子。
这不是梦。
他真的回来了。
回到了十年前，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。
回到了老何还没查出癌症，回到了张鹤年的布局才刚刚开始，回到了他还没有身败名裂，回到了他还有机会改写所有结局的时候。
陈默靠在墙上，闭了闭眼。
临死前的画面还清晰得像昨天。
2025年8月26日，深圳的夏天很热，他站在出租屋的天台上，风很大，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。楼下围了很多人，有人在喊"小伙子别想不开"，有人在拿手机拍照。他口袋里是老何——也就是他父亲何建国的病危通知书，陈默随母姓，所以父子俩不同姓。手机上是银行的催债短信，还有几十条未接来电，都是催债的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，风扑面而来。
然后他睁开眼，就坐在了这间会议室里。
回到了2015年1月2日。
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陈默喝了一口热水，滚烫的水流过喉咙，让他混乱的思绪慢慢平静下来。
他现在需要做的第一件事，不是报仇，不是赚钱，是离开这家公司。
张鹤年也好，刘畅也好，他们配不上他花时间。有十年记忆在手，他何必留在这家破公司，跟一群小人斗来斗去？等他赚够了钱，有了足够的话语权，想收拾张鹤年不过是举手之劳。
现在最重要的是——走。
立刻走。
马上走。
陈默放下水杯，回到工位，打开电脑，写了一封辞职信。很简单，只有一句话："本人因个人原因，申请离职，请尽快安排交接。"
点击发送的那一刻，他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。
前世他在这里耗了十年，耗光了青春，耗光了名声，最后耗光了命。
这一世，他只用了一个上午，就把这十年的枷锁彻底砸碎了。
辞职信发出去不到十分钟，部门同事的消息就陆续过来了。
"老陈你疯了？还有三周就发年终奖了！"
"什么情况？跟张鹤年撕逼了？"
"你是不是找好下家了？带带我啊！"
陈默一一回复"个人原因"，没有多解释。
解释什么呢？
跟他们说我是重生回来的，知道张鹤年再过半年会在股灾里爆仓亏得差点跳楼，然后靠做老鼠仓和内幕交易爬起来，之后十年越来越没有底线，最后在2025年把所有窟窿都栽赃到我头上？
说了也没人信。
就算信了又怎么样？
陈默看着窗外的车流，心里很平静。
他不需要任何人相信。
他只要知道，张鹤年的结局是什么样的就行了。
他不需要提前去揭穿，不需要去报复，甚至不需要跟这个人再有任何交集。
他只要静静地看着，看着张鹤年一步步走向那个已经写好的结局。
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。
他收拾好工位上的东西，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，一个笔记本，一个水杯，几本书，装在一个纸箱子里，刚好。
走出写字楼的时候，深圳的阳光很刺眼，他眯了眯眼，站在门口，看着对面的高楼大厦。
前世他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，是2025年，被保安押着，身败名裂，账户清零，欠了一屁股债。那天也是晴天，但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黑的。
而今天，他主动走出来，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子，账户里有八万存款，老何账户里有十二万股票，公积金五万，总共二十五万。
不多，但足够了。
足够他救老何，足够他赚第一桶金，足够他开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。
陈默站在路边，拿出手机，给周衡发了条消息："老周，有空出来吃个饭吗？我有点事想跟你说。"
周衡是他大学同学，现在在深圳当律师，专做金融纠纷。前世帮他打过官司，输了。周衡是少数几个没有落井下石的人，后来还帮他介绍过工作，但那时候他已经信用破产，没人敢用。
这一世，他不需要周衡帮他打官司。
他需要周衡帮他处理账户，帮他做所有合法合规的事，帮他把这条路走得稳稳当当。
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，周衡就回了："行，老地方，晚上六点，我等你。"
陈默收起手机，走进地铁站。
两块钱的单程票，开往龙华。
他站在站台等车，看着隧道深处驶来的列车，想起前世他每天挤这条线上班，人挤人，脚踩脚，汗味和早餐味混在一起。那时候他想，等我有钱了，就打车上班，再也不挤地铁了。
后来他确实有钱过，用老何的账户炒股，最高的时候账户里有过五百多万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股神，觉得以后会有一千万，五千万，一个亿。
结果一场股灾，全部亏光，还倒欠了几百万。
最后他还是回到了原点。
列车进站，风扑面而来。
陈默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，年轻，健康，眼神坚定，不是十年后那个满眼绝望的中年人。
地铁来了，他走进去，找了个角落站好。
车厢里人不多，零星几个乘客在刷手机，没人注意到他。
列车在地下穿行，驶向2015年的春天。
也驶向属于他的，全新的十年。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