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第一缕光落在阿斯特雷亚家的城堡上时,那座城堡看起来并不像贵族的居所。
它太旧了。
外墙的石砖被风雪啃得斑驳,几处箭塔塌了一半,东侧的瞭望台上还挂着一面褪色的旗帜。旗帜上的银白星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,只剩下一圈被岁月磨损的灰边,在北境寒风里无力地飘着。
那是阿斯特雷亚家的家徽。
曾经,它也被王国史官写进过开国史诗。三百年前,阿斯特雷亚家的先祖曾跟随初代圣维兰王征战四方,以一柄长剑守住王国北门,被封为“星盾骑士”。
可惜,荣耀不会自己生出粮食。
三百年过去,星盾骑士的后人只剩下一座漏风的破城堡、几片贫瘠的土地、三十多个还愿意效忠的老兵,以及一堆修了又坏、坏了又修的旧盔甲。
如果不是城堡门口还站着两名穿着补丁披风的卫兵,任谁看见这里,都会以为这只是一处被废弃的古战场遗迹。
而这座破城堡的少爷,此刻正躺在马厩旁边的干草堆里睡觉。
“莱昂少爷!”
一声怒吼从院子另一头传来。
干草堆动了动。
一个黑发少年从里面探出头,头发上还沾着几根稻草。他大约十六七岁,面容清秀,眼睛却带着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符的懒散。他看了一眼天色,又看了一眼朝自己冲过来的老骑士,立刻把头缩了回去。
“我不在。”
老骑士的脚步停在草堆前。
他身材高大,须发已经花白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下巴的旧伤。虽然年纪不小,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,像一柄被磨损却没有折断的剑。
他低头看着草堆,额角青筋跳了跳。
“少爷,您要是再不出来,老夫就把整堆草点了。”
草堆里沉默片刻。
随后,莱昂慢吞吞地坐了起来,打了个哈欠。
“莫里斯叔,你可是骑士,骑士不能威胁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。”
老骑士莫里斯冷笑一声。
“手无寸铁?少爷,您昨天才把厨房的铁锅拆了,说要做什么‘改良炉灶’。”
莱昂认真纠正道:“那不是拆,那是技术升级。”
“升级到厨娘拿着擀面杖追了您半座城堡?”
“任何伟大发明在诞生之前,都会遭遇不被理解的阶段。”
莫里斯盯着他。
莱昂和他对视了三秒,败下阵来,叹了口气,从草堆上爬下来。
“好吧好吧,我这就去训练。”
“不是训练。”莫里斯说道。
莱昂眼睛一亮。
“那我可以回去睡觉了?”
“老爷让您去大厅。”
莱昂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了下去。
“父亲找我?那听起来比训练更麻烦。”
莫里斯看着他那副没骨头的模样,忍不住皱眉。
“莱昂少爷,您是阿斯特雷亚家的继承人。”
“目前只是次子。”莱昂纠正道,“哥哥才是继承人。我只是一个没有魔力、没有前途、没有野心,只想平安活到老的普通贵族废物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流畅,显然已经说过很多次。
莫里斯沉默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在少年身上停留片刻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。
没有魔力。
在圣维兰王国,这四个字几乎等同于命运的判决。
这个世界被魔法支配。
贵族之所以是贵族,并不仅仅因为他们有土地、姓氏和祖先的功勋,更因为他们血脉中流淌着魔力。魔力越强,地位越高。能够施展高阶魔法的人,甚至可以一人成军,左右一场战争的胜负。
王都的贵族子弟六岁检测魔力,十岁进入魔法学院,十五岁参加评级。只要拥有足够魔力,哪怕品性恶劣,也能拥有光明前程。
而没有魔力的人,被称为“无辉者”。
意思是,灵魂里没有被神明赐予光辉。
平民中绝大多数都是无辉者,所以他们耕地、服役、纳税,终生仰望贵族。可贵族家生出无辉者,就会成为耻辱。
不幸的是,莱昂·阿斯特雷亚就是这样的耻辱。
他出生那年,检测水晶没有亮起半点光。
负责检测的王都法师当场摇头,说了一句:“可惜了阿斯特雷亚家的血。”
从那以后,莱昂便成了北境贵族圈里的笑话。
落魄家族。
无魔少爷。
破城堡里的废物继承人。
这些话,莫里斯听过很多次。
每次听见,他都恨不得拔剑。
可莱昂本人似乎并不在意。
或者说,他在很久以前就学会了装作不在意。
莱昂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,转身朝城堡大厅走去。莫里斯跟在后面,看着他懒洋洋的背影,忍不住说道:“少爷,您不能总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像个没有志气的人。”
莱昂脚步没停。
“有志气能让我觉醒魔力吗?”
莫里斯被噎住。
莱昂继续往前走,声音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。
“不能,对吧?既然不能,那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折腾得半死?王都那些魔法天才动动手指就能做到的事,我练十年剑也未必追得上。既然追不上,不如早点认命。”
莫里斯沉声道:“骑士的荣耀不在魔力。”
莱昂笑了笑。
“这句话您应该去王都说。看看那些魔法贵族听了,会不会请您喝茶。”
莫里斯没有再说话。
莱昂也没有回头。
可他脸上的笑意,在转过走廊之后慢慢淡了下去。
认命?
他当然不是真的认命。
只是这辈子一睁眼就来到了这个剑与魔法的世界,又偏偏生在一个没有魔力的身体里,若是不早点学会装傻,恐怕早就被那些自命高贵的魔法贵族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。
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
准确来说,他的灵魂不是。
在成为莱昂·阿斯特雷亚之前,他曾生活在另一个没有魔法、没有骑士、也没有贵族血统检测的世界。那里的人们不用魔杖也能让钢铁飞上天空,不用咒语也能让信息越过千山万水,不靠神明赐福也能让荒地变成粮仓。
刚穿越来的几年,他也曾兴奋过。
异世界。
剑与魔法。
贵族身份。
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,简直像是某种冒险故事的开头。
直到他六岁那年,把手放上魔力检测水晶。
那块水晶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玻璃。
没有光。
没有热。
没有奇迹。
那一天,莱昂第一次明白,故事里的主角光环并没有落到自己身上。
他只是一个没有魔力的贵族小孩。
还是落魄贵族家的小孩。
于是,他迅速调整了人生目标。
不争霸,不冒险,不装天才,不去王都招惹麻烦。
活着。
舒服地活着。
最好还能吃饱饭,有热水洗澡,冬天屋子不漏风。
这就是莱昂为自己制定的伟大人生规划。
可惜,在阿斯特雷亚家,想舒服地混日子也不容易。
因为这个家族穷得很有原则。
穿过破旧长廊时,莱昂看见几名仆人正往外搬一袋袋黑麦。管家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账本,脸色比墙上的灰还难看。
“又送粮?”莱昂问。
管家抬头,苦笑着行礼。
“东村昨天来了人,说他们今年收成不好,交完领税和王国税之后,家里已经没有余粮了。老爷让我们拨两车黑麦过去。”
莱昂嘴角抽了抽。
“我们自己的粮仓还剩多少?”
管家沉默了一下。
“如果冬天不太长,勉强够。”
莱昂叹气。
这就是阿斯特雷亚家。

穷。
非常穷。
但凡领地里有百姓挨饿,他那个骑士精神过剩的父亲就会打开粮仓。若是有人被税吏欺压,他父亲也会亲自骑马过去理论。若是邻近贵族抓流民做奴工,阿斯特雷亚家的骑士还会在半夜把人抢回来。
换作其他贵族,早就靠提高地租、加征杂税、出售劳役,把家族财政救活了。
可阿斯特雷亚家不行。
他们宁愿把城堡屋顶拆下来补农民的谷仓,也不愿多收一个铜币。
莱昂有时候觉得,这个家族能撑到现在,简直是对经济规律的侮辱。
可奇怪的是,他并不讨厌这样的家。
甚至在心底深处,有一点隐秘的骄傲。
走出长廊时,城堡外的训练场传来木剑撞击声。
一群少年正在练剑。
他们不是贵族子弟,而是领地里农民、猎户和工匠家的孩子。阿斯特雷亚家的骑士会教他们基础剑术和识字,不收钱,只要求他们将来有能力时保护自己的村子。
这在王国其他贵族眼里,是非常荒唐的事。
剑术和文字,都不该属于下等人。
但在阿斯特雷亚家,没人这样想。
训练场边,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看见莱昂,立刻挥手。
“莱昂少爷!”
莱昂停下脚步,也挥了挥手。
“小莉娜,今天又被莫里斯叔骂了吗?”
小女孩脸一红。
“才没有!我今天已经能连续挥剑一百下了!”
旁边几个孩子也围了过来。
“少爷,您昨天说的新水车什么时候能修好?”
“我爹说磨坊快省一半力气了!”
“我娘让我谢谢您,上次您给的草药真的退烧了!”
莱昂被他们围住,原本懒散的表情柔和了一些。
“水车下午去看。草药不能乱吃,记得让你娘按我写的量煮。还有,你们练剑别偷懒,莫里斯叔虽然凶,但他教的东西能保命。”
“少爷,您也来练吗?”
一个男孩忽然问。
莱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不远处,莫里斯的视线立刻扫了过来。
莱昂轻咳一声。
“我当然也想练,但你们知道的,我今天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去大厅挨骂。”
孩子们愣了一下,然后哄笑起来。
莱昂趁机脱身,快步走进城堡主楼。
大厅里,阿斯特雷亚家的主人正在等他。
雷蒙德·阿斯特雷亚。
莱昂的父亲。
他坐在长桌尽头,身上没有穿华丽贵族服饰,只穿着一件旧骑士外衣。银灰色头发梳得整齐,肩背宽阔,双手布满老茧。若是不看那双锋利而沉静的眼睛,他更像一名战场老兵,而不是贵族领主。
长桌旁还坐着莱昂的母亲伊莎贝拉,以及他的兄长凯恩。
母亲温柔端庄,衣裙虽然朴素,却整理得一丝不苟。兄长凯恩比莱昂大五岁,已经是正式骑士,金发蓝眼,英气逼人,是那种站在人群里就会让人觉得“这才是贵族继承人”的存在。
和他相比,莱昂觉得自己像是被临时捡回来的。
“父亲。”莱昂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。
雷蒙德看了他一眼。
“又睡在马厩?”
莱昂面不改色。
“我在观察马匹作息,为领地畜牧业发展积累经验。”
凯恩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雷蒙德的目光扫过去,凯恩立刻坐直。
母亲伊莎贝拉轻轻叹了口气,却还是替莱昂拿掉了肩上的一根稻草。
“至少先吃早饭吧。”
“谢谢母亲。”
莱昂立刻坐下,拿起面包。
刚咬了一口,他就察觉到气氛不对。
父亲面前放着一封信。
信纸边缘烫着金色纹章。
不是普通贵族的来信。
那是王都纹章。
莱昂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“王都来的?”
雷蒙德点头。
“王国今年要追加北境防务税。”
大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凯恩皱眉:“去年已经追加过一次。”
“今年又有了新的理由。”雷蒙德把信推到桌子中央,“东部边境出现兽人部落活动,王都要求各地贵族提供军费。”
莱昂低头看了一眼信上的数字,差点被面包噎住。
“他们疯了?”
这个数目,几乎相当于阿斯特雷亚家两年的收入。
不吃不喝也交不出来。
凯恩脸色难看。
“王都明知道我们领地贫瘠。”
莱昂冷笑:“他们当然知道。他们不仅知道,还知道我们不会像别的贵族一样把这笔钱转嫁给农民。”
雷蒙德看向他。
“所以你认为该怎么办?”
莱昂放下面包。
如果是平时,他一定会装傻,说自己不知道。政治、税务、贵族关系,这些东西太麻烦,他一向能躲就躲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糊弄过去。
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,问道:“王都为什么突然逼得这么紧?”
雷蒙德没有回答。
凯恩也沉默了。
母亲伊莎贝拉的神情微微一变。
莱昂察觉到了。
“还有别的事?”
雷蒙德缓缓说道:“三个月后,王都会举行春日庆典。国王陛下会召集各地贵族入都觐见。”
莱昂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包括我们?”
“包括我们。”
这就更奇怪了。
阿斯特雷亚家虽然有贵族头衔,但早已远离王国权力中心。过去十几年,王都几乎没想起过北境这座破城堡。现在突然又是追加重税,又是召集入都,怎么看都不像好事。
莱昂沉思片刻,低声道:“父亲,能不能不去?”
凯恩看了他一眼。
“王命不能拒。”
莱昂当然知道。
他只是觉得不安。
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。
这个家太穷,太正直,也太不懂得低头。在一个腐败的王朝里,这样的贵族往往不是被尊敬,而是被视为碍眼。
雷蒙德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,声音沉稳地说道:“莱昂,阿斯特雷亚家可以贫穷,可以没落,但不能惧怕王命。”
莱昂忍不住道:“可王命也未必永远正确。”
话音落下,大厅里顿时静了。
凯恩脸色微变。
母亲也看向他。
在圣维兰王国,质疑王命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。尤其是在贵族大厅里,这种话若被有心人听见,足以招来麻烦。
雷蒙德却没有发怒。
他只是看着莱昂,目光深沉。
“那你认为,什么才是正确?”
莱昂沉默。
正确?
这个问题太重了。
他只是想混日子,不想讨论拯救世界这种麻烦事。
于是他低下头,重新拿起面包,小声道:“至少不该让快饿死的人替王都贵族的舞会付钱。”
雷蒙德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,这位严肃的骑士领主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他锋利的眉眼柔和了些。
“你嘴上说自己没有志气,心里倒还记得阿斯特雷亚家的誓言。”
莱昂假装没听见。
雷蒙德站起身,走到大厅墙边。
那里挂着一柄旧剑。
剑身已经失去光泽,护手上刻着阿斯特雷亚家的星盾纹章。它并不是魔法武器,也没有任何神奇力量,只是一柄经过无数次修补的骑士剑。
雷蒙德伸手抚过剑鞘。
“莱昂,你没有魔力,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莱昂动作一顿。
雷蒙德继续说道:“但一个人是否有价值,不该由魔力决定。”
这句话,莱昂从小听过很多次。
可在这个世界,只有阿斯特雷亚家会这样说。
在王都,那些贵族只会说:没有魔力的人,本就该服从拥有魔力的人。
雷蒙德转过身。
“你可以不成为魔法师,也可以不成为强大的骑士。但你不能成为一个只顾自己安稳的人。阿斯特雷亚家的剑,不是为了荣耀而拔,也不是为了权力而拔。”
他看着莱昂,一字一句说道:
“是为了站在弱者身前。”
莱昂垂下眼。
他很想像平时一样开个玩笑,把气氛糊弄过去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这一次他说不出口。
也许是因为那封来自王都的信。
也许是因为父亲的表情。
也许是因为他隐隐觉得,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这个破旧却温暖的家逼近。
早饭后,莱昂没有立刻回房间睡觉。
他去了城堡后方的木工棚。
棚子里堆满了木板、铁钉、齿轮和半成品器械。这里原本是修农具的地方,后来逐渐被莱昂改造成了自己的“工坊”。
几个工匠正在围着一架奇怪的木制装置讨论。
那是一台改良水车模型。
比起这个世界常见的粗糙水车,它多了几组齿轮和传动杆,可以把水流带来的力量更稳定地传到磨盘和锻锤上。莱昂不懂完整的工业体系,但基础机械原理还是记得一些。
至少,比起这个世界靠魔法贵族抬手解决问题的思路,他的办法更适合普通人。
“少爷,这个齿轮还是会卡住。”一名老木匠说道。
莱昂走过去看了看。
“这里角度不对,削薄一点。还有传动轴要涂油,不然磨损太快。”
老木匠点点头,立刻招呼学徒修改。
旁边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感叹:“少爷,您要是有魔力,肯定能进王都魔导院。”
莱昂笑了笑。
“我要是有魔力,现在就不会在这里跟你们研究水车了。”
年轻工匠一愣,觉得这话似乎很有道理。
莱昂看着那架吱呀转动的木制模型,心里却有些出神。
魔法太方便了。
方便到这个世界的贵族们根本不愿意低头看一眼普通工具。
磨坊效率低?
让低等人多推几圈。
道路泥泞?
让平民多花几天运货。
瘟疫爆发?
请牧师给贵族区净化,至于贫民窟,烧掉就好。
这个世界并不是没有聪明人,只是大多数聪明人都被魔力等级锁死了道路。没有魔力的工匠,不能进入高级学院。没有魔力的农民,不能学习贵族知识。没有魔力的士兵,永远只是魔法师和骑士冲锋后的炮灰。
莱昂以前并不想改变这些。
他觉得太难了。
一个没有魔力的人,凭什么改变一个被魔法统治了上千年的世界?
可每次看见领地里的百姓因为一架水车、一种新犁、一本简单识字册而露出希望的眼神,他又会忍不住想:
也许,魔法并不是唯一的答案。
“莱昂少爷!”
工坊外忽然传来孩子的喊声。
莱昂回头。
小莉娜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脸上带着焦急。
“东村的人来了!他们说税吏又来了!”
莱昂脸色微变。
“王国税不是上个月才收过?”
小莉娜摇头。
“他们说是临时防务税,还要带走村里的两头牛!”
工坊里的工匠们都停下了手。
牛对农民意味着什么,所有人都清楚。
没有牛,春耕就会被耽误。春耕一耽误,秋天就没有粮。没有粮,冬天就会死人。
莱昂没有说话,转身就往外走。
等他赶到东村时,村口已经围满了人。
两名穿着王国税务官制服的人站在路中央,身后跟着十几个持矛士兵。村长跪在地上,不停哀求。
“官老爷,粮食我们已经交过了!这两头牛要是被带走,今年地就没法种了!”
税吏骑在马上,脸上满是不耐烦。
“这是王国防务税。兽人要打过来了,难道你们这些下等人不该为王国出力?”
一个农妇哭喊道:“可我们真的没有东西了!”
税吏冷笑。
“没有粮,就交牲畜。没有牲畜,就交人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旁边几个年轻村民。
“矿场正缺劳工。”
人群顿时骚动起来。
士兵们举起长矛。
莱昂站在人群后面,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他可以忍受贫穷,忍受嘲笑,忍受自己没有魔力。
但他越来越难忍受这种理所当然的压榨。
“税令呢?”
一道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。
众人回头,纷纷让开道路。
“莱昂少爷……”
“少爷来了。”
税吏看见莱昂,先是一怔,随后露出轻蔑的笑。
“原来是阿斯特雷亚家的无魔少爷。”
这个称呼一出口,村民们的脸色都变了。
但莱昂没有生气。
他只是走到村长身边,把老人扶起来,然后看向税吏。
“我问你,临时防务税的正式税令在哪里?”
税吏眯起眼。
“你在质疑王国税务署?”
莱昂平静道:“我在质疑你。”
空气骤然紧绷。
士兵们握紧长矛。
税吏的脸色阴沉下来。
一个落魄贵族家的无魔少爷,按理说没有资格这样对他说话。更何况,王都最近对阿斯特雷亚家的态度已经变了。
他冷笑一声,从怀里摸出一张盖着印章的文件,随手丢给莱昂。
莱昂接住,看了几眼。
然后笑了。
“这份税令要求各领主按领地人口和田亩缴纳防务税,由领主府统一核算上交。也就是说,你们没有权力直接从村民手里牵走耕牛。”
税吏脸色一僵。
莱昂继续说道:“另外,税令上写的是三个月内缴清,不是今天。你们现在强行收取牲畜和劳工,是越权。”
村民们听不懂文书内容,但听见“越权”两个字,眼里顿时有了光。
税吏恼羞成怒。
“你懂什么?北境防务紧急,税务署有权临时处置!”
“哪一条写了?”
“你——”
莱昂把税令折好,重新递回去。
“东村是阿斯特雷亚家的领民。税款由领主府负责。你要收,可以去城堡找我父亲。”
税吏盯着他,眼神阴狠。
“莱昂少爷,你以为阿斯特雷亚家还能护住这些贱民多久?”
周围瞬间安静。
莱昂眼神微微一动。
这句话不对。
不是普通税吏该说的话。
他看着对方,缓缓问道:“你什么意思?”
税吏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,冷哼一声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我们走。”
士兵牵着马转身离开。
临走前,税吏回头看了莱昂一眼,嘴角露出讥讽。
“少爷,希望三个月后,您在王都也能这么会说。”
莱昂站在原地,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眉头越皱越紧。
村民们围上来,不停道谢。
“谢谢少爷!”
“要不是您,我们的牛就没了。”
“阿斯特雷亚家真是神明派来保护我们的。”
莱昂勉强笑了笑,安抚了几句。
可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。
王都。
三个月后。
那封突然送来的召集令。
还有税吏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。
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细线,在他脑海里缓缓缠绕,最终织成一张模糊却冰冷的网。
回城堡的路上,夕阳正一点点沉入远处山脊。
北境的黄昏总是来得很快。
金红色余晖洒在贫瘠田野上,农民牵着险些被夺走的耕牛往家走。孩子们在村口追逐,妇人们升起炊烟,老人在门前修补木桶。
这里很穷。
可这里是阿斯特雷亚家的领地。
这里的人会在父亲巡村时送上一块黑面包,会在母亲生病时排队送草药,会在凯恩训练民兵时认真挥剑,也会在莱昂修好水车后,把最甜的野果偷偷放在他的窗台上。
莱昂以前总觉得,自己迟早要离开这里。
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,靠前世知识开个小工坊,赚点钱,安稳过日子。
可今天,他第一次认真想:
如果这个家没了,这些人会怎么样?
如果阿斯特雷亚家的旗帜倒下,谁还会站在他们面前?
“少爷?”
莫里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莱昂回过神,发现老骑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。
“莫里斯叔。”莱昂问,“王都会对我们动手吗?”
莫里斯沉默片刻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感觉。”
“感觉有时候不可靠。”
“但战场上的老兵都相信感觉。”
莫里斯看着他,没有否认。
风从田野吹来,带着泥土和麦秆的气味。
许久之后,老骑士低声说道:“老爷这些年得罪过不少人。”
莱昂苦笑。
“因为他太像骑士?”
“因为他真的是骑士。”
莫里斯望向远处城堡上那面残破的星盾旗。
“在一个人人都把骑士誓言当装饰的时代,真正遵守誓言的人,反而最碍眼。”
莱昂心里一沉。
这句话,比任何警告都更让他不安。
夜晚降临时,阿斯特雷亚城堡点起了灯。
灯火不多,因为油也要省着用。
大厅里,父亲正在和几名家臣商议税款,母亲在为贫民名单做记录,兄长凯恩带着民兵巡查外墙。所有人都像往常一样忙碌,仿佛这只是普通的一天。
莱昂站在走廊尽头,看着这一切。
他忽然有种冲动。
想告诉父亲,不要去王都。
想让家里人立刻离开这里。
想把所有领民都藏进山里。
可他没有证据。
只有不安。
而在这个世界,一个无魔少爷的不安,没有任何分量。
深夜,莱昂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房间很小,窗户漏风,书桌上堆满了羊皮纸和木炭笔。纸上画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图,有水车,有犁具,有简易纺车,还有一张被压在最下面的北境地图。
他坐在桌前,盯着地图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拿起笔,在通往王都的道路旁画了一个小小的叉。
他不知道这个叉代表什么。
危险?
命运?
还是他终究躲不开的未来?
窗外,寒风吹过城堡高墙。
残破的星盾旗在夜色里轻轻摇晃。
莱昂抬头看去,忽然想起父亲早上说过的话。
阿斯特雷亚家的剑,是为了站在弱者身前。
他低声笑了笑。
“真麻烦啊。”
他明明只是想混日子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这一刻,他竟然有些睡不着了。
而在遥远的王都,圣维兰王宫的钟声正穿过夜雾,一下一下敲响。
没有人知道,那钟声不是庆典的前奏。
而是一场风暴的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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