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一章】
大燕朝，永安十三年，三月初三。
大相国寺的钟声从山门一路荡到观音殿前，厚重得像在心口压了一块磨盘。
香灰味混着早春泥土的腥气，往鼻腔里钻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白的，瘦的，指节上没有烫伤的疤，虎口没有被簪子戳穿的旧伤。
——干干净净，十五岁的手。
"施主们，请上前。"
觉远大师站在签筒前，灰布僧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柏枝灰。他双手合十，看着我们姐妹二人，目光慈悲。
沈清霜率先迈步。
我姐姐，沈家嫡长女，今年十七。
她走路的姿态永远像踩在别人头顶上——脊背挺得笔直，下巴微抬，裙摆扫过青石地砖发出窸窣的响声，像蛇过草丛。
"大师，我先抽。"
她伸手探进签筒，五指拢紧，搅了一圈。
我站在三步之外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上一世，也是这个动作。
她搅签筒搅了足足半炷香，最后抽出那支刻着"宜生贵子，三年五子，母以子贵"的上上签时，整个人笑得像偷到鸡的黄鼠狼。
而我拿到的那支——"宜生贵女，慧心天成，凤翔九天"。
她当着觉远大师的面就笑了出来。
"妹妹，你这签……可真是应景。生赔钱货的命，还被说成凤翔九天，这签也忒会安慰人了。"
沈老太太在后面跟着笑。
我娘站在一旁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敢吭声。
那一年我嫁进了宣城裴家，十里红妆换成了一匹瘦马和两箱旧棉被。裴砚之穷得叮当响，连婚宴上的酒都是赊的。
沈清霜嫁进了京城王家。
王家，三代簪缨，门庭煊赫。光是聘礼就装了七十二抬，从朱雀街排到铜锣巷，整个京城轰动。
所有人都说沈清霜命好。
抽了好签，嫁了好人。
后来呢？
后来王承恩三年败光家底。
赌。嫖。斗鸡走狗。卖祖宅，典当祖母的金镯。
沈清霜怀着第三个孩子被打得从台阶上滚下来，孩子没了，她的右腿也没保住。
她那五个好大儿，全是讨债鬼。
老大继承了他爹的赌性，十八岁那年输了三千两，被债主砍断了两根手指。
老二打她。亲生儿子打亲娘，一巴掌扇在脸上，满嘴的血沫子。
老三犯了事，流放岭南，路上死在了瘴气里。
老四和老五，为了抢王家最后一间破铺子打上了公堂，闹得全城皆知。
沈清霜四十二岁那年死的，死在王家后院的杂物房里。
身边没有一个儿子。
而我——
我十六岁嫁进裴家，生了三个女儿。
大女儿裴长宁，十九岁入宫，二十三岁封妃，二十八岁做了太后。
二女儿裴长安，师从太医院首座，三十岁便名满天下，连北境的汗王都遣使来请。
三女儿裴长乐，随她爹进了翰林院，成了大燕朝第一位女编修。
裴砚之呢？
那个穷得婚宴上酒都赊的男人，二十五岁中了状元，三十岁入阁拜相，四十岁执掌大燕半壁江山。
凤翔九天。
字字应验。
可惜上一世的我没等到那一天。
沈清霜嫉妒我，在我的安胎药里下了半两麝香。
我死在了裴砚之升任右相的前一夜。
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揣着第四个孩子，血从裙摆一直淌到门槛外面，裴砚之跪在血泊里，喊了我一夜的名字。
我听见了。
但我睁不开眼。
"咔。"
签筒响了一声。
我回过神来。
沈清霜转过身，手里攥着那支签，脸上的表情在短暂的惊愕之后迅速转为狂喜。
"母亲！老太太！你们看！"
她的声音尖得发劈，像划过玻璃的指甲。
"宜生贵子，三年五子，母以子贵！"
她把签举过头顶，像举一面战旗。
签筒里只剩下一支。
我走上前，伸手，拈起那支被她挑剩下的签。
"宜生贵女，慧心天成，凤翔九天。"
和上辈子一模一样。
沈清霜已经笑开了。
"妹妹，生女儿的命啊。"
她叹了口气，那口气里的怜悯比砒霜还刺鼻。
"不过也好，女儿家心细，以后给你端茶倒水，比儿子贴心。"
沈老太太在一旁捻着佛珠，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已经标好价的豆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