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辣酱厂快倒了。
爸妈砸锅卖铁，花八十万请了百万粉网红代言。
她对着镜头说——
"这辣酱？我家狗闻了都摇头。"
一夜之间，品牌崩了。
我妈在厨房哭了一整夜。
我花八块钱买了个手机支架，自己拍了条广告。
全网播放破亿。
她连夜打电话求我删视频。
我说：
"删？行。先把我妈那晚的眼泪舔回去。"
六月的江城闷得像蒸笼扣在头上。
霍瑾坐在自家辣酱厂的办公室里，风扇吹出来的全是热风，汗顺着脖子往领口里淌，后背整个黏在塑料椅面上。
办公桌对面，一摞催款单压着半包拆开的辣条，辣条已经软了，和这间厂一样，没什么精气神。
"霍记老酱坊"，开了二十三年，和他同岁。
小时候，这厂子是街坊邻居眼里的香饽饽，老霍家的辣酱往菜市场门口一摆，不到中午就卖空。后来电商起来了，大品牌砸钱投广告、请明星，货架上全是花花绿绿的包装，他家那个土黄色玻璃瓶往边上一杵，跟村口老大爷混进了韩团出道现场。
格格不入。
今年更惨，连着三个月亏损，仓库里堆了两千多箱货，纸箱子角上都压出了褶。
"瑾儿！瑾儿！快来！"
柳月华的声音从院子里劈过来，中气十足，跟四十个高音喇叭绑在一起。
霍瑾起身的时候后背和椅面发出"刺啦"一声，跟揭膏药似的。他走出去，看见他妈站在厂门口的香樟树下，脸上的表情是他这三个月没见过的——
笑。
而且笑得很用力，嘴咧到后槽牙。
她身边站着他爸霍大柱。一米八的壮汉，常年炒辣酱炒出来的膀子，比一般人大腿还粗。此刻这双手交叉在胸前，下巴微微扬着，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：老子终于要翻身了。
"妈，啥事？"
柳月华一把拽住他胳膊，指甲掐进肉里："你秦妙妙知道吧？抖音上那个，一百二十万粉的美食博主！"
"知道，怎么了？"
"请到了！"柳月华声音拔高了八度，"她答应给咱家拍广告了！"
霍瑾愣了一下。
秦妙妙，江城本地最火的美食类网红。视频风格是那种精致到骨头里的——滤镜拉满，嘴唇永远是车厘子色，吃什么都要闭眼"嗯～"一声，评论区清一色"姐姐好美""求同款"。
请她？
"多少钱？"
霍大柱咳了一声，目光躲了一下。
柳月华抢答："八十万。"
霍瑾的脑袋"嗡"了一声。
八十万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缺了半个耳朵的黄狗——厂里养的，名字叫"利润"，取这名那年厂子还赚钱。现在利润同志趴在地上吐舌头，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。
"咱家账上还有八十万？"
"没有。"霍大柱终于开口了，声音闷得像从酱缸里捞出来的，"房子抵了，你妈的金镯子卖了，我又找你三叔借了十五万。"
霍瑾："……"
"你别这个表情！"柳月华一巴掌拍他后背，"秦妙妙一百二十万粉丝！她随便发一条视频，播放量就是几百万！咱这酱只要有十分之一的人买，两千箱库存三天清空！你算算！"
霍瑾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。
比如——妈，你知道网红的数据有多少是刷的吗？比如——爸，你把房子抵了，要是赔了咱住哪？比如——利润你别看我，我也不知道这家以后还有没有利润。
但他看见他妈眼眶底下那圈青黑色，和他爸两鬓多出来的白头发。
他把话咽了回去。
——
拍摄那天，是个周三。
秦妙妙带了六个人。摄影师，灯光师，化妆师，助理，还有两个他叫不上名字的。一行人踩着高跟鞋和皮鞋走进厂房的时候，化妆师踩到地上一滩辣油，差点劈叉。
秦妙妙站在灌装车间门口，用一根手指捏着鼻子，眼神扫了一圈——斑驳的墙皮，嗡嗡响的排气扇，角落里堆着的塑料筐，空气中弥漫的辣椒和蒜头混合的味道。
她的表情，像是误入了犯罪现场。
"这里？"她扭头看助理。
助理翻了翻手机："合同上写的就是实地拍摄，体现'手工''传统''匠心'。"
秦妙妙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霍大柱不会看脸色——准确地说，他这辈子就没看过任何人的脸色。他大步走上前，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，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。
"秦老师！欢迎欢迎！先尝尝我们家的酱——"
他回身从货架上拎了一瓶，拧开盖子，一股浓烈的蒜香混着辣椒的焦香味炸开。
秦妙妙往后退了一步。
"不用了，我待会儿拍的时候再尝。"
"得尝！"霍大柱的热情挡不住，跟推土机一样，"你不尝怎么知道怎么夸？来来来，这一款是我们的招牌蒜蓉辣酱，手工剥蒜，菜籽油小火熬八个小时——"
霍瑾站在三米外，看见秦妙妙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，嘴角两道法令纹在粉底下若隐若现。
他走上前，拽了一下他爸的袖子。
"爸，让人家先准备。"
霍大柱哦了一声，讪讪退开。
拍摄持续了两个多小时。
霍瑾全程站在角落看着。秦妙妙对着镜头的时候确实专业，笑容甜得能拉丝，拿起辣酱瓶的姿势像是在展示一瓶八百块的红酒。她按照脚本念台词——
"二十三年手工古法，一口回到外婆家。"
"霍记老酱坊，吃过就忘不了。"
拍了三条，摄影师说够了。
秦妙妙立刻放下辣酱瓶，助理递上湿巾，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，表情回归冷淡。
"素材我带回去剪辑，三天后成片发你们审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