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动的时候,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。
我关掉桌上的录音笔,把散落在茶几上的评分细则收到文件夹里。
连续三个小时的赛程讨论会刚结束,组委会最后敲定了海选场地和评审流程,窗外的小区安静得只剩下夏虫的叫声。
宋城陪宋浩去省城第二天,按行程,今晚他应该带他弟弟见一位声乐老师,帮宋浩抠下个月比赛的参赛曲目。

我拿起手机,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。
叶萧。
点开。
一张截图。
是宋家的家族群,我三个月前被婆婆踢出去的那个群。截图正中间是婆婆发的一段语音转文字,时间显示二十分钟前。
"明天上午九点,所有人到大赛报名大厅门口集合。婉婉要是不签退赛声明,我就跪在大厅里不起来。我倒要看看,她嫁进我们宋家,还要不要这张脸。"
下面紧跟着宋城的回复:"妈,我开车送您。"
再下面是宋浩:"嫂子这次真该让让我了,她一个孕妇,逞什么强。"
婆婆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。
叶萧在截图下面附了一句话:"婉婉,我刚从王姨那儿看到的,她随手转给我的。你婆婆是不是疯了。"
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一分钟。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,轻轻的,像在提醒我它还在。胸口没什么感觉,不疼,不闷,就是空。像有人把里面的东西全掏干净了,只剩一个壳。
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。水过喉咙的时候,脑子清醒了一些。
三个月前,婆婆在家族群里说我"一个嫁出去的女人,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,丢宋家的人"。我回了一句"我有自己的工作"。当天晚上,宋城打电话来,声音很沉:"你就不能让着点我妈?她年纪大了,你跟她吵什么?"第二天,我被踢出了群。
半个月前,宋浩从省城回来吃饭,酒喝到一半,兴冲冲地宣布他要参加全国青年声乐大赛。婆婆拍着桌子叫好。宋城举杯敬他弟弟。没有人问我一句意见,也没有人知道我和这场大赛有什么关系。
后来宋浩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也跟这场比赛"有关系",回家就变了脸。他以为我要以学员身份参赛。婆婆更是如临大敌,打了七八通电话给各路亲戚,说我"嫁到宋家还要跟小叔子争,不知道廉耻"。
我没有解释。
解释也没有用。这个家里,没有人听我说话已经很久了。
我把杯子放进水池,走回书房。桌子最下面的抽屉上了锁,钥匙在笔筒里。打开抽屉,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,不厚,两页纸。我拿出来没打开看,搁在桌面上。那是三天前组委会寄来的正式任命函。主考官兼总评委,加盖了公章,律师团队已经做过公证。
我拿起手机,给叶萧回了两个字:"知道了。"
叶萧秒回:"就这?你婆婆明天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你跪着逼你退赛,你'知道了'?宋婉你是不是怀孕把脾气也怀没了?"
"明天见。"我打完这三个字,按了发送。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长按电源键。屏幕变黑了,映出我的脸,没什么表情。
关机。
进卧室拿了件外套搭在椅背上,明天早上穿。刷牙洗脸躺下,枕头上有宋城的烟味,淡淡的,洗过但没散干净。
闭上眼睛,居然睡着了。
醒来是早上七点十分。
生物钟准得吓人,哪怕昨天半夜看了那种截图。
我坐起来,发了几分钟呆,然后下床。热了牛奶,煮了碗粥,切了个苹果。厨房窗户外头能看见小区门口的早餐铺子,几个阿姨排着队买油条。牛奶温度刚好,我慢慢喝完。
吃完早饭,洗好碗,我走到书房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装进包里。换了件宽松的连衣裙,孕肚五个多月,已经藏不住了。
出门前打开手机。
提示音一串接一串地响,手机在手心里嗡嗡抖个不停。
未接来电九个。宋城三个,婆婆四个,宋浩两个。微信未读消息四十多条,大部分来自宋城。
我没有一条一条去看。直接滑到最新一条。
宋城十分钟前发的:"婉婉,今天的事你配合一下,签个字就行了,别让我妈难做。她腿不好,跪一下多遭罪。你就当帮浩浩一个忙。"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。
没回。
打了一辆车,报了大赛报名大厅的地址。
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,从后视镜里看我:"姑娘,去文化中心啊?今天那边人多,好像在搞什么唱歌比赛。"
"嗯。"
"你也去报名?"他又看了一眼我的肚子,"这月份还出来跑,注意身体啊。"
我没接话,他也就不说了。
车开了二十五分钟。文化中心门口果然热闹,横幅拉得老长,上面印着"全国青年声乐大赛"几个烫金大字。门口停了几辆转播车,有工作人员在搬设备。报名大厅在一楼,玻璃门敞开着,里面已经排了不少人。
我下车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。
大厅门口右侧的空地上,婆婆钱桂芬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站在一群人中间。她身边是公公宋国强,两手插在裤兜里,脸色不太好看。宋浩站在婆婆后面,穿了件白衬衫,手里捏着一沓报名材料。
宋城也在。他背对着我,正弯腰跟婆婆说什么。
还有几个亲戚。大伯母,二叔,三婶,连隔房的堂妹宋雪都来了。乌泱泱一片,像是来撑场子的。
叶萧靠在大厅门口的柱子旁边,戴着墨镜,看见我走过来,把墨镜往头顶一推:"来了?"
"嗯。"
"你看看那个阵仗。"叶萧朝婆婆那边努了努嘴,"你婆婆六点半就到了,比工作人员还早。刚才在门口拉着报名的选手诉苦,说她儿媳妇怀着孕还要跟小叔子争名额,不知好歹。那几个选手被她说愣了,都在那儿围观。"
我看了一眼。果然,旁边已经聚了一小圈人,有年轻选手,有家长,还有几个拿着手机在拍的。
"东西带了吗?"叶萧压低声音。
我拍了拍包。
"行。"叶萧把墨镜重新戴上,退后两步,"我在这儿看着。"
我朝婆婆那边走过去。
宋城先看见我。他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说不上是紧张还是不耐烦。他走前两步,拦在我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:"婉婉,我跟你说过了,今天就是走个形式,签个字,别闹。"
"我没打算闹。"
"那就好。"他松了口气的样子,让开身。
婆婆已经看见我了。
她的脸瞬间拉长,嘴角朝下垮着。她上前一步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够周围人听见:"婉婉来了啊。来,你来跟妈说说,你到底是怎么想的。浩浩准备这场比赛准备了大半年,你怎么突然也要参加?你一个孕妇,上台能唱什么?你这不是跟自己家人过不去吗?"
我看着她:"妈,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参赛了?"
婆婆脸上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被更大的怒意盖住:"你没说?那你跟这个比赛到底什么关系?外面都传遍了,说你报了名。浩浩的老师都知道了,说你们一家两口子参加同一场比赛,像什么话。"
"我没有报名参赛。"
"你没报名你心虚什么?"宋浩从婆婆身后探出头来,语气很冲,"嫂子,你要是真没报名,今天签个字证明一下,不就完了?退赛声明我都替你拟好了,白纸黑字写清楚,你自愿退出,跟我不存在竞争关系。你签了,我安心参赛,大家都太平。"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,打开,递到我面前。
我接过来看了一眼。
声明很短。第一行:本人自愿放弃本届全国青年声乐大赛参赛学员身份。下面是签名栏和日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