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石洼村那破太阳,刚从断骨山的缝里钻出来,凌野就跟被针扎了似的从土坯房弹出来,手里还攥着昨晚没啃完的半块骨粉饼,渣子掉了一路。身后跟着瘦猴、胖墩和丫蛋,一个个跟小尾巴似的。“都跟上!今天掏骨羽鸟蛋去!谁不敢谁是小狗,还是没毛的那种!”他把饼渣往地上一扔,也不管会不会引来“骨蚁”,带头就往村后那棵歪脖子骨树冲。那树被他爬得油光锃亮,树杈上还挂着去年被鸟啄破的裤腿,风一吹晃悠,跟个破旗子似的。
爬到树顶,鸟窝就在眼前,凌野掏出怀里的响尾骨哨子——这是他从沙盗尸体上摸的,吹出来的声音能把鬼都吵醒。“吱——”一声下去,树顶的骨羽鸟“嘎嘎”叫着炸了窝,扑棱着骨头翅膀就来啄他。凌野跟只猴子似的在树枝间荡,还冲底下的小屁孩做鬼脸:“来啊笨鸟!抓不着我吧!”等鸟飞远了,他赶紧摸鸟蛋,一共五枚,热乎乎的,比村长的蜜骨糕还香。他把蛋往下扔,胖墩用衣服兜着,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。结果下树时,裤腿被鸟爪勾住,“刺啦”一声撕开个大口子,露出里面打了三层补丁的旧裤子。底下的小屁孩笑得前仰后合,凌野脸一红,把鸟蛋往胖墩怀里一塞:“笑什么笑!再笑鸟蛋不给你们吃了!”

回到家,凌野刚把鸟蛋放进陶罐,就看见阿禾站在门口。阿禾是他半年前在沙暴里捡的,那时候她缩在一块破龟甲盾里,小脸脏得像块黑炭,只会睁着大眼睛看他,连哭都不会。凌野把她带回村,村长说她是哑女,天生不会说话。阿禾总爱穿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裙,头发用根木骨簪挽着,手里永远攥着根树枝,走到哪画到哪。现在她正蹲在地上,用树枝画着什么,见凌野回来,她抬起头,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——是半块用树叶包着的蜜骨糕,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。凌野愣了一下,鼻子突然有点酸:“你哪来的?村长给的?”阿禾摇摇头,指了指自己的肚子,又摆摆手,意思是她没吃,省给他的。凌野把蜜骨糕掰成两半,硬塞给阿禾一大半:“吃!你吃!我不饿,我刚摸了鸟蛋,等会儿煮蛋花骨米粥!”阿禾还是摇头,把大半块又塞回他手里,自己拿起小半块,小口小口地啃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凌野看着她,突然一拍大腿:“阿禾,等我以后当了骨语者,天天给你掏鸟蛋,天天给你买蜜骨糕,让你吃成个小胖子!”
中午,几个孩子围在凌野家的土灶边,看着锅里的骨米粥咕嘟咕嘟冒泡。骨米粥是用骨泉水和小米骨煮的,加上搅碎的鸟蛋,香得人肚子咕咕叫。阿禾坐在旁边,用树枝在地上画他们几个:凌野举着鸟蛋,瘦猴吹着哨子,胖墩抱着鸟蛋,丫蛋爬在树上,每个人脸上都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凌野舀起一勺粥,吹了吹,递到阿禾嘴边:“阿禾,尝尝,可香了!”阿禾张开嘴,小口地喝着,然后拿起树枝,在凌野的手心里画了两个字。凌野挠挠头,看不懂:“这是啥?画的小鸟吗?”阿禾笑着摇摇头,又画了一遍,这次旁边多了个笑脸。凌野这下看懂了,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:“哦!你是说粥好喝对不对?等我以后厉害了,给你抓一头会下蜜骨糕的兽,让你天天吃!”
下午,凌野闲着没事,又开始手痒了。他想起隔壁灰石村的老龙骨——那是灰石村的宝贝,立在村头的高台上,据说是上古神龙的骨头,村里人天天去祭拜,说摸一下能强身健体,还能多活十年。凌野早就想看看那老龙骨到底长啥样了,今天灰石村的人都去骨矿干活了,正好下手。他偷偷溜出村,沿着骨泉河往灰石村走,河里的鳞甲鱼游来游去,鳞片在太阳下闪闪发光。凌野顺手摸了几条,塞进怀里,打算晚上烤着吃,顺便给阿禾留两条最大的。
到了灰石村,村头果然没人,只有那老龙骨孤零零地立在高台上。老龙骨有三丈高,通体雪白,上面刻着些鬼画符似的纹路,在太阳下泛着光。凌野围着老龙骨转了两圈,撇撇嘴:“这么白,跟个大白柱子似的,多难看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里面是他用花骨粉和红土调的颜料——这是他攒了好久的宝贝,本来想给阿禾画花的。“我给你化个妆,保证好看!”凌野爬上高台,蹲在老龙骨前,开始涂涂抹抹。他给老龙骨画了个绿脸,红嘴唇,还画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,活像个唱戏的丑角。画完之后,他退后几步,叉着腰满意地点点头:“嗯,这才像样嘛!比刚才好看多了!”结果刚说完,就听见身后有人吼:“哪里来的野崽子!敢动我们的老龙骨!”凌野吓得一哆嗦,回头一看,灰石村的村长带着几个村民回来了,正瞪着他呢。他撒腿就跑,灰石村的人在后面追,一边追一边骂:“抓住他!别让这野崽子跑了!”
凌野一路狂奔,跑回石洼村,正好撞见村长在村口晒太阳。村长一看后面追来的灰石村人,就知道是凌野又惹事了,抓起拐杖就追着他打:“你个小兔崽子!一天不惹事就浑身难受是吧!看我不打断你的腿!”凌野抱着头满村跑,最后一头扎进阿禾怀里。阿禾像只受惊的小兔子,却还是张开胳膊,挡在凌野前面。灰石村的村长气得吹胡子瞪眼:“石洼村的,你们就这么教孩子的?敢动我们的老龙骨!”石洼村的村长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两块蜜骨糕,递给灰石村村长:“对不住对不住,孩子小不懂事,这是赔礼,您消消气……”灰石村村长接过蜜骨糕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凌野从阿禾怀里探出头,看着灰石村人走远了,才松了口气。他转过身,看见阿禾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,在地上画着刚才的场景:凌野被追着跑,阿禾挡在他前面。凌野挠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:“阿禾,又连累你了……”阿禾摇摇头,拿起树枝,在他手心里画了个笑脸。凌野笑了,从怀里掏出刚才摸的鳞甲鱼,塞给阿禾:“给你,晚上烤着吃!这几条鳞片是彩色的,烤出来肯定好看!”阿禾接过鱼,眼睛弯成了月牙,然后拉着凌野的手,往骨泉河的方向走。
骨泉河的水很清,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。阿禾蹲在河边,用树枝在水面上画着什么,水面的波纹一圈圈散开,像她的笑容。凌野坐在她身边,捡起一块石头,“扑通”一声扔进水里,溅了阿禾一脸水。阿禾愣了一下,然后也捡起石头,扔向凌野,两人在河边追着泼水,笑声大得能把树上的鸟都惊飞。凌野看着阿禾被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上,阳光照在她的笑脸上,像撒了一层碎金子。他突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真好啊——每天掏鸟蛋,摸鱼,跟小屁孩们打闹,还有阿禾陪着他,就算被村长骂,被灰石村人追,也觉得开心。他以为,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,直到永远。
可是他没看见,断骨山后面的天空,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,一股黑色的沙暴正悄悄地往这边飘,像一只张开的大手,要把整个石洼村都抓进黑暗里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