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圆这辈子被人扇过三次耳光。
第一次是七岁。他跟邻居家小孩赌弹珠,赢光了对方一整个铁皮盒,对方他妈找上门,二话不说一巴掌。方圆当时就悟了一个道理:赢钱可以,别让对方他妈知道。
第二次是二十二岁。他在大学宿舍打牌,连赢三十二把,室友把牌一摔,反手就是一下。方圆又悟了一个道理:赢钱可以,别赢太多,留三把让对方觉得自己是输在运气上。
第三次就是现在。
方圆站在"听雨轩"会所的二十三号包间里,左脸火辣辣的,脑子异常清醒。他刚刚识破了对面这位姓陈的老板出千——具体来说,是从袖口里滑出来的那张方块A——然后他犯了一个职业生涯中最低级的错误。
他笑了一下。
不是嘲讽的笑,也不是揭穿的笑,就是一个职业陪练在工作时间里下意识的、礼貌的、毫无攻击性的笑。但陈老板不这么看。陈老板觉得这个笑是在说"我看穿了你,但我不揭穿你,因为你不配"。
陈老板的手就上来了。
方圆这一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烂赌徒,他知道烂赌徒的反应分三种:一种是输不起拍桌子的,一种是输不起掀牌的,最可怕的是第三种——输不起还要装大方的。陈老板属于第四种,方圆刚刚发明的:输不起还要装大方但又装不住的。
这种人最危险,因为他们的暴力是没有逻辑的。
巴掌打在脸上的瞬间,方圆做了一件非常符合他职业素养的事——他没躲。
陪练这个职业有一条铁律:客人打你,你可以闪,但你不能让客人觉得自己打不到你。打不到比打到更伤客人的自尊。所以方圆原地承受了这一巴掌,承受得专业、得体、姿态优美。
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,撞到了身后的酒架。
酒架上摆着一瓶陈老板特意从家里带来的、号称价值八十万的拉菲。
那瓶酒以一种符合物理学但不符合方圆人生规划的轨迹,从架子上滑了下来,砸在了包间的大理石地板上。
在酒瓶碎掉的那个瞬间,方圆有一个非常清晰的念头:
"完了,这个月工资没了。"
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个念头。
——
方圆睁开眼睛的时候,第一感觉是冷。
第二感觉是硬。
第三感觉是有人在他头顶上喊话。
"……补刀,快补刀!万一这小子没死透呢?"
方圆躺在那里没动。这是赌桌上养成的习惯:搞不清状况的时候先别动,先听。听三秒钟你能听出来谁是庄家、谁是托、谁是来送钱的、谁是来要命的。
他听到的内容如下:
"师兄,我看他确实死了。这一剑捅的,心口都开花了。" "开花归开花,江湖上多少人是死在'确实死了'四个字上的。" "那……那我去补一剑?" "你这怂样还是我去吧。"
方圆心里默默给这两位打了分。庄家一个,托一个,但都是新手庄家和新手托。有经验的杀手不会在尸体边上聊天,更不会用商量的语气讨论补刀这种事。补刀是个技术活,需要果断、专业、一气呵成。这两位连补刀都要互相推让,江湖经验估计还没他打牌的年头长。
但问题是——他现在是那具尸体。
方圆迅速做了一个评估:他的身体目前的状态是"刚被人捅了一剑,捅得心口开花"。按照常识,他应该已经死了。按照更深的常识,他显然没死。按照最深的常识,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死,但他肯定不能让对方发现这一点。

他需要装死。
装死不难,难的是装得有说服力。专业的装死至少要做到三点:第一,呼吸要浅到看不出来;第二,肌肉要完全放松,特别是脸部;第三,最关键的,眼皮不能动。
方圆做了一辈子的牌桌微表情管理,这三点对他来说是基本功。
他听见脚步声靠近了。听声音是两个人,一个站在他左边,一个站在右边。右边那个先开口:"师兄你看,他眼皮都没动一下。"
左边那个:"眼皮没动不代表他死了,可能是装的。"
右边那个:"装死的话呼吸会乱,我看他没呼吸。"
左边那个:"没呼吸也可能是憋着的。"
方圆心想:你师兄说得对,我就是憋着的。
右边那个:"那……我们怎么办?"
左边那个沉默了三秒,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方圆肃然起敬的话:
"为了保险起见,我们把他烧了吧。"
方圆心里一咯噔。
他对这位师兄的评价立刻从"新手"上调到了"老手"。能想到把尸体烧掉的人,至少是处理过三具尸体以上的成熟从业者。烧掉这个方案的高明之处在于,它不需要补刀,不需要承担"我是不是太残忍了"的心理负担,而且效果一劳永逸。最关键的是——他没法装。
方圆的赌徒大脑开始飞速运转。
赌博的本质是什么?赌博的本质是信息不对称。你赢钱不是因为你运气好,是因为你比对方多知道一点东西。任何一次牌局,谁掌握的信息多,谁就有概率优势。
那么现在的局面是:对方知道他"应该死了",他知道自己"还活着"。这是一个对他极其不利的信息差,因为对方的下一步行动是基于"他死了"这个判断的——而这个判断会导致他真的死。
要扭转这个局面,他需要做一件事:让对方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。
不需要让对方相信他活着,那做不到。只需要让对方不那么确定他死了。一旦对方产生哪怕百分之十的不确定,烧尸体这个方案就执行不了了——因为没有人愿意烧一具可能还活着的尸体,那是要担因果的。
方圆深吸一口气(很浅,浅到看不见),然后做了一件事。
他笑了。
非常非常非常微弱地,嘴角上扬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。
这是他从一个老千那里学来的招数。那个老千告诉他:"想让对方害怕,不要瞪他,要笑他。瞪是有限的恐怖,笑是无限的恐怖,因为对方不知道你为什么笑。"
包间——不,山洞,他现在是在一个山洞里,他刚刚发现这一点——里的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下来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右边那个声音颤抖着说:"师……师兄,他刚刚是不是动了一下?"
左边那个:"闭嘴,别乱说。"
右边那个:"真的,他嘴角,嘴角动了一下!"
左边那个沉默了。这次的沉默比刚才长得多,有大概十秒钟。方圆感觉到那个所谓的师兄正在凑近看他的脸,呼吸都喷在他的鼻子上了。这位师兄身上有一股子味道,方圆熟悉这种味道——是赌坊里输了三天三夜没睡觉的赌客身上的味道。
汗、烟、和绝望。
方圆又笑了一下。这次稍微明显一点,让人能"恰好"看见。
师兄"嗖"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"撤!"
"啊?"
"我说撤!这小子有古怪!"
"可是堂主说让我们……"
"堂主不在这儿!堂主要是看见这小子嘴角动我看他跑得比我还快!走走走!"
脚步声慌乱地远去了。方圆又听了大概一分钟,确认两个人都走远之后,才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山洞的顶上挂着几根钟乳石,钟乳石滴下来的水珠正好打在他鼻子上。
方圆动了动手指。能动。
动了动脚趾。能动。
试着坐起来。坐起来了,但胸口疼得他差点又躺回去。他低头一看——胸前一个血窟窿,确实是被人捅了一剑,捅得很深,按理说应该已经死透了。但他现在不仅没死,连血都不怎么流了。
方圆用手指戳了戳伤口边缘。
不疼。
戳了戳伤口里面。
也不疼。
戳得再深一点。
还是不疼,而且——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
方圆默默地把手指从自己的胸口里抽出来,在身上的衣服上擦了擦。
这件衣服不是他的。
这具身体也不是他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骨节分明,皮肤白皙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的手。但方圆自己的手——三十年烟龄加二十年牌龄养出来的手——是又粗又黄、虎口有老茧的那种。
方圆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个事实。
他这辈子见过的离奇事不少。他在牌桌上见过六十岁的老太太一晚上赢光三个上市公司老板的,见过一个西装革履的精算师把自己输到只剩一条内裤的,见过一个号称从不输的"赌神"被一个十二岁的小孩教做人的。比起这些,"被人扇一巴掌然后穿越到另一具身体里"已经算是相对正常的事件了。
至少这件事有逻辑。前因是被扇,后果是穿越,因果链条清晰,没毛病。
方圆站了起来。他的腿比他想象的有力,胸口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,只剩一道淡淡的疤。他打量了一下自己——一袭青色长袍,腰间挂着一块木牌,木牌上刻着"云溪宗·外门·林无咎"七个字。
"林无咎。"方圆念了一下这个名字,"挺好。"
挺好的意思是:这个名字一听就是要死的人才会取的名字。叫林无咎的人不出意外活不过第三集。能取这种名字的家长基本上都觉得自己生了个未来的栋梁之才,结果栋梁还没长大就被人砍了。
挺好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