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春秋配」全文+后续_陈婆婆老槐树小说精彩章节分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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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2026-05-11 19:22:55

章节试读

他被遗弃的那一天是个霜降天。

很多年后叶逐回想起来,觉得那大约是老天的安排——让他在那天被扔掉,让他在那天被捡到,中间隔着整整一个白昼的寒冷,冷到足以让他记住被遗弃的滋味,又不至于真的死掉。

那年他六岁。

霜降日的清晨,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,枯草上凝着白霜,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。一个穿灰布袄的女人拉着他的手站在官道旁,身后是一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,枝杈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是白骨的手指。

女人松开他的手,蹲下来,与他平视。

他记得那女人长什么样——颧骨很高,眼睛很小,嘴唇薄得像一道刀痕。她不是他的母亲,这一点他很清楚。他叫她陈婆婆,但实际上她并不老,只是头发花白得早,背微微佝偻,看上去像一把被风吹弯了的枯竹。

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陈婆婆说。她的声音干巴巴的,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,“我去前面镇上买点吃的,一会儿就回来接你。”

她说完这话便站起身来,转身走了。
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沿着官道越走越远。路很直,没有拐弯,所以他能看很久。陈婆婆没有回头,一次也没有。她的步子不快,但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,像是怕自己踉跄了会忍不住回头似的。

后来她的身影在路尽头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小点,然后被地平线吞掉了。

他依然站着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也许是在等那个“一会儿”真的到来。六岁的孩子还不太能分辨“一会儿”和“永远”的区别。

太阳从他身后慢慢升起来,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官道灰白的浮土上,像一幅画歪了的水墨。阳光照在霜上,霜化成了水,渗进泥土里,渗进他破布鞋的鞋底里。他的脚先是冷,然后是麻,再然后就没有知觉了。

他坐下来,把脚缩进怀里暖着。

官道上偶尔有人走过。最先来的是两个挑担子的小贩,一前一后,扁担压得吱呀作响。走在前面的那个看了他一眼,步子顿了顿,后面的那个催了一句“快走,磨蹭什么”,前面的便收回了目光,从他身边过去了。

然后是几个赶路的农人,扛着锄头,大约是去修水渠。有个年轻女人经过时皱了皱眉,低声说了一句“谁家的孩子”,旁边的男人拽了拽她的胳膊,她便不再看了。

再后来是一个骑驴的老头。驴走得很慢,蹄子在硬土路上敲出有节奏的嗒嗒声。老头闭着眼睛,身子随着驴的脚步一摇一晃,像是睡着了。驴从叶逐面前经过时,甩了甩耳朵,留下一串温热的粪蛋。

没有人停下来。

他没有喊,也没有哭。不是因为他勇敢,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向谁喊、该怎么喊。一个六岁的孩子,在被遗弃之后所能做的一切,就是等。

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,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饼。

那是一块荞麦饼,有他半个巴掌大,边缘已经裂开了干纹,硬得像块石头。他把饼掰成两半,把大的那一半塞回怀里,小的那一半放进嘴里慢慢抿着。饼很干,吸走了嘴里所有的唾沫,嚼起来像是在咬一撮面粉。他咽得很慢,每一口都含很久,想让它多在嘴里待一会儿。

这块饼是昨天陈婆婆给他的。

昨天他们还在南边的一个镇子上。陈婆婆带着他走了很远的路,到底有多远他也说不清。他只知道他们是沿着一条大河往北走的,那条河很宽,河水是黄的,翻着细碎的浪。陈婆婆说河对岸有人家,过了河就能找到活计。但他们没有过河,那河上的桥在几个月前被洪水冲垮了,只剩下一排歪歪扭扭的木桩子竖在水里,像是一副残缺的牙床。

他们在镇子外面一座废弃的窑洞里过了一夜。窑洞里很黑,有一股烧焦的土腥味,墙上有被火熏出的黑色痕迹。陈婆婆生了火,把剩下的半袋子荞麦面倒出来,掺了水,在烧热的石板上烙了两块饼。一块她吃了,一块给了他。

“明天就好了,”陈婆婆一边吃一边说,声音在窑洞里回荡,带着一种奇怪的嗡鸣,“明天咱们就找到落脚的地方了。”

他信了。

第二天天还没亮,陈婆婆就把他叫醒了。他们在灰蒙蒙的晨光里走了一个多时辰,走到了那棵老槐树底下。然后陈婆婆说让他等着。

他就等着了。

太阳偏西的时候,来了一个乞婆。

那乞婆拄着一根比她还高的竹竿,身上挂着层层叠叠的破布条,走起路来哗啦啦地响,像一只巨大的灰蛾子。她脸上全是褶子,眼皮耷拉着,遮住了大半只眼睛。她走到老槐树底下,看了看叶逐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半块荞麦饼。

“小娃子,”乞婆的声音又干又哑,像是渴了很久,“你那饼,给我咬一口行不行?”

叶逐看了看手里的饼,又看了看她。

他把饼掰下一小块,递了过去。

乞婆接过来,没有马上吃,而是凑在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,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。然后她笑了,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。她把饼塞进嘴里,嚼得吧唧作响,吃完之后舔了舔手指头,又舔了舔掌心,一滴油也不肯浪费。

“你是被人撂在这儿的?”她问。

叶逐点了点头。

“撂了多久了?”

他摇了摇头。他不懂看日头。

乞婆围着他转了一圈,竹竿在冻硬的地上戳出一个又一个浅坑。她歪着头打量他,像是在集市上看一头待售的牲口,目光从他乱蓬蓬的头发移到瘦骨嶙峋的肩膀,又移到破了洞的鞋面上。

“皮包骨头,”她评价道,“卖不上价。”

她又往前凑了凑,枯枝似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,把他的脸抬起来对着光看了两眼。她的指甲缝里全是黑的。

“眼睛倒是亮,”她嘟囔了一声。

她松开手,用竹竿敲了敲地面,像是在下什么决心。“你在这儿等着,”她说,“我去找人问问,看有没有人家缺个使唤的小子。要是有人要,我回来接你。”

说完她就走了。竹竿敲在冻土上的声音渐渐远去,和那些破布条随风飘扬的哗啦声一起消失在了暮色里。和早晨陈婆婆走的方向不一样,但背影的姿态是相同的——干脆利落,绝不回头。

他继续坐着。

暮色从东边漫过来,像一层薄薄的黑纱,一层一层地叠在天空上。远处官道尽头的那一片光越来越暗,先是淡金,然后是橘红,然后是灰紫,最后变成了一条窄窄的亮线,像谁在天边划了一道细细的伤口。

风大了。北风从河滩上刮过来,带着一股湿冷的水腥气,灌进他的领口和袖管里。他把身子缩得更紧一些,膝盖顶着下巴,两只手揣在胳肢窝里,像一颗晒干了的小核桃。

他开始想起一些事情。

他想起自己原来的家。那不是一个完整的“家”的记忆,而是一些零碎的片段——一扇朝南开着的木门,门板上有一道被刀砍出来的凹痕;一堵黄泥糊的墙壁,墙上挂着一串干红辣椒和一只编得歪歪扭扭的竹篮;一个女人蹲在井边洗衣裳,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,露出细瘦的手腕。那女人是他娘。

他不记得娘的脸了。

他怎么用力想都想不起来。他能记得井沿的青石被磨得光滑发亮,能记得洗衣裳的木盆边沿有一道裂缝,能记得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时在泥地上印出的深色痕迹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娘的脸是什么样子。那张脸在他的记忆里是模糊的,像是一张被水泡烂了的画。

他记得娘会唱一种很慢很慢的歌。那首歌没有词,只有调子,像是河水在拐弯处打转的声音。娘洗碗的时候唱,缝衣裳的时候唱,哄他睡觉的时候也唱。调子很轻,尾音总是往下坠,听着叫人心里发空。

他不记得娘是怎么死的。

或者说,他从来没有真正知道过娘是怎么死的。他只知道有一天早上醒来,娘的身体是凉的。他摇了她很久,她都没有睁眼。后来来了很多人,把他拉开了,把娘抬走了,再后来他就跟着陈婆婆了。

陈婆婆是谁,他也不知道。可能是邻居,可能是远亲,也可能只是一个顺手把他拎起来的陌生人。陈婆婆没有跟他说过,他也从来没有问过。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需要有一个名字——娘就是娘,陈婆婆就是陈婆婆,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,不在他的理解范围之内。

跟陈婆婆在一起的日子有多长,他也说不清。一个月?三个月?半年?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,时间是一团没有形状的东西,没有开始,没有结束,只有一些被放大到模糊的片段——走路,吃东西,睡觉,被骂,被拉扯,被推到墙角里站着,被塞到驴车底下的缝隙里躲雨。他记得陈婆婆的手很有力,拽他的时候能把他的胳膊拽得生疼。他也记得陈婆婆有时候会给他多掰一块饼,有时候又会一天都不给他吃东西。规矩是什么,他摸不透。

他不恨陈婆婆。他还不懂得恨。他只是隐约地、模糊地感觉到一种东西,那种东西在他心里没有什么形状,像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堵在胸口。

很久以后他才知道,那种东西叫做“知道自己是多余的人”。

天完全黑了。

今晚没有月亮,云层很厚,把星星全遮住了。黑暗浓得像墨汁,浇在整条官道上,伸手不见五指。远处的野地里传来几声狗吠,叫声又长又尖,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了好几圈才落下去。

他怕了。

他怕的不是黑,也不是冷,而是一种巨大的、没有名字的东西。那种东西不在外面,而在里面。它像一只无形的手,从胸腔里往外攥,攥得他透不过气来。他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眼睛开始发酸,鼻子开始发痒,然后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眶里涌了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淌到嘴角,又咸又涩。

他哭了。

这是他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等的这一整天里,第一次哭。

哭声很小,呜呜咽咽的,像一只被丢在雨里的猫崽。他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,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,怕把黑暗里不知名的什么东西招来。

他哭着哭着,忽然觉得自己听见了什么声音。

不是风声。不是狗叫。是一种很轻很轻的、有节奏的声响,像是脚步踩在冻土上,又像是竹杖点在石板上。声音由远及近,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,像是这漫漫长夜里唯一一件不着急的东西。

他猛地抬头,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,瞪大了眼睛往黑暗里望。

远处有一点光。

那光很柔,是青盈盈的、微微发白的光,像一小团被风吹不散的雾气。那光不像是灯笼,也不像是火把,倒像是一颗孤星从天上落了下来,不偏不倚地悬在离地面三尺的空中,正沿着官道缓缓移来。

他看呆了。

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
那团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慢慢地照亮了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,照亮了官道上干裂的浮土,照亮了他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。然后他看清了,那不是一团凭空漂浮的光,而是一个人的指尖——一只修长的手,食指微屈,指尖上凝着一粒豆大的清辉,像是在雪夜里捻着明珠。

那只手的主人穿着一身旧青衫,面容在光晕里看不大分明,只能看清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黑得不像是眼睛,倒像是两口深井,井口映着指尖的那一点明光,却照不见井底。

来人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

指尖的光悄然灭去,四周重新陷入黑暗。但黑暗只持续了一瞬,那人便已蹲下身来,与他平视。这个距离上,叶逐终于看清了他的脸——清瘦,苍白,鬓边有星星点点的霜色,嘴唇微微抿着,像一枚合拢的蚌壳。

“你在这儿多久了?”那人问。

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像是冬天的溪水敲在冰面上。

叶逐张了张嘴。他已经一整天没有跟人说过话了,舌头像是粘在了上颚上。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嘴唇分开,发出一个干哑的气音。

“等。”

“等谁?”

“婆婆。”

“什么婆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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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答不上来。他不知道陈婆婆叫什么名字。

那人没有再问,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。那双深井似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起伏,既没有怜悯,也没有嫌弃,只是看着,像是在读一本内容平淡却并不乏味的书。

“那个婆婆,”那人终于又开口了,“不会回来了。”

叶逐没有反驳。他知道那人说的是真的。他其实从陈婆婆转身的那一刻就知道了。他只是不愿意承认,因为他一旦承认了,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等了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那人又问。
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音节。他有一个名字,是娘给取的,但他太久没有用过,也太久没有听人提起过,已经忘记了完整的发音,只记得最后一个字是舌尖抵住上颚弹出来的一个音。

“逐。”他含含糊糊地说。

“逐什么?”

他摇头。

那人沉默了一息,然后说:“那就姓叶。叶逐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给一只路边捡来的小狗套上一个顺口的称呼,又像是在山石上随手题下一个字。叶逐后来回忆起来,觉得“叶逐”这个名字大约就是这么随便地、漫不经心地被定下来的。但那人的口气里又似乎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,仿佛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具有某种天然的效力,不必细想,也不必商榷。

叶逐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他只是看着那个人,看着他青衫领口露出的一截瘦而直的脖颈,看着他鬓边那几缕过早变白了的头发,看着他指尖那一点已经熄灭却仿佛还在发烫的清光。

那人伸出手来,是一只右手,五指修长,骨节分明,掌心向上摊开。掌纹很浅,像是被岁月磨平了的刻痕。那只手悬在半空中,悬在霜降之夜的寒气里,却干干净净的,没有一丝颤抖。

“愿不愿意跟我走?”

叶逐盯着那只手。

他想起今天一整天从眼前走过的人。挑担子的小贩,赶路的农人,骑驴的老头,挂满破布条的乞婆。所有人都看了一眼,所有人都走了过去。只有这个人停了下来。

不是可怜他,不是同情他,不是想用他换几文铜钱。只是停下来,问他叫什么名字,然后伸出手。

叶逐把自己那只冻得通红的小手从怀里抽出来,放进了那只手掌里。

那只手合拢了。

很暖。不是那种烧得滚烫的暖,而是一种温和的、稳稳当当的、源源不断的暖意,像是冬天里被人塞进了一只灌了热水的皮囊。那股暖意从他的指尖蔓延到他的手背,又从手背流到手臂,流到肩膀,流到胸口,把他身体里积攒了一整天的寒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挤。他的鼻子忽然一酸,眼睛又模糊了。

那人站起身来,没有松开他的手,就这么牵着他往官道来时的方向走去。

“你住哪儿?”叶逐走了一段路,终于忍不住问。他的声音还是哑,但比刚才好了些。

“山上。”

“什么山?”

那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似乎弯了一下,又似乎没有。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
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。夜风从旷野上横穿而过,把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的狗吠都吹散了。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几颗疏疏落落的星,像是谁在深蓝色的绸布上洒了一把碎银。

叶逐跟在那人身后,步子很碎,踉踉跄跄的,但他没有摔倒。因为那只牵着他的手始终很稳,不松不紧,不多不少,恰好能让他跟上,也恰好能让他不害怕。

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,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,不知道那个“山上”是个什么样的地方。但他想,总比老槐树底下好。总比一个人等在那里好。

“你冷吗?”那人忽然问,没有回头。

“不冷。”叶逐说。其实他还在发抖,但他觉得那只手传来的暖意已经够用了,用不着再说冷。

那人没有再说什么。但叶逐感觉到一股更浓的暖意从那只手掌里传过来,沿着他的手臂往上走,一直走到他的后脑勺,在那里汇成一小片温暖的气团,把他的困意全部翻了出来。他的眼皮越来越沉,脚下越来越软,身子开始不自觉地往下坠。

那人停下脚步,俯身把他抱了起来。青衫的袖口碰在他的脸上,滑滑凉凉的,上面有雨的味道、松脂的味道,还有一种他从来没闻到过的气息,像是冬夜的空气本身被揉碎了织进了布里。

这是他六岁以来第一次被人抱着。

很稳。很暖。像一个不会漏风的窝。

他把脸埋进那片青色的衣襟里,在那人一步一步向山中走去的时候,沉沉地睡着了。

这便是一切的开始。

许多年后,当叶逐站在那片让他穷尽半生才重新找到的云雾之上,面对那座沉默的洞府时,他会想起这个霜降的夜晚。想起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,想起那只悬在寒气里纹丝不动的手,想起那一点指尖的清辉,想起那人的声音不冷不热地说——

“那就姓叶。叶逐。”

叶是草木的叶。逐是追逐的逐。

这名字里藏着一个他很久以后才读懂的意思: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,追逐一场永远不会停下来的秋风。

而那一夜,秋风刚刚起于青萍之末。

这片叶子,叫做春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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