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大到看不见路。
旧城以西的那条老街上,路灯昏黄,雨水从灯罩边缘倾泻下来,像有人端着一盆水没完没了地倒。我坐在车里,雨刷开到最大挡,还是看不清前面的路。雨打在车顶上,嘭嘭嘭的,像谁在用拳头捶。车窗起雾了,里面外面都是水。

本来不该来这里的。今天没有事,没有约,没有任何理由让我把车开到旧城以西。但我来了。也许是因为那个梦。昨晚梦到小时候的旧城,老槐树、天桥、她扎着两个小揪在巷口等我。梦里她还是小时候的样子,七岁,白裙子,笑着喊我的名字。我在梦里朝她走过去,走了一整夜都没走到她跟前。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,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。
我沿着老街慢慢往前开。旧城拆迁之后,这边也拆了大半,剩下的几栋老楼孤零零地立着,窗户黑着,没有人住了。路两边堆着建筑垃圾,碎砖、钢筋、被压扁的塑料桶。雨把这些垃圾浇得湿漉漉的,在路灯下反着光,像一堆堆黑色的骨头。
我在一个路口停了车。也说不上为什么停,就是觉得该停了。那个路口以前是个小卖部,我们小时候常去那里买冰棍,一毛钱一根,白糖水冻成的。现在什么都没了,连地基都挖掉了,只剩一片坑坑洼洼的泥地。
然后我看见了她。
她站在路边,没有伞,浑身湿透。头发贴在脸上,一缕一缕的,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。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,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,全被水泡深了。脚下的鞋踩在路沿上,雨水漫过鞋面,她也不躲。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,又像站在那里很久了,久到雨把她浇透了,她也没力气动了。
路灯的光打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,落在积水的路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
她站在雨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她在哭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拼命忍着、但忍不住的哭。肩膀一下一下地抖,头低着,看不到脸。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我下了车。车门关上的声音被雨吞掉了。雨瞬间浇透了我,衬衫贴在皮肤上,又冷又湿,像第二层皮肤。我站在车门旁边,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看着她。雨水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涩涩的。
那是苏晚。
我认识她二十多年了。从七岁那年初夏,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槐树下,到后来她扎起头发去了最好的高中,到后来她父亲去世、她再也不笑了,到后来她嫁了人——那个人不是我。这些年我见过她很多次,在自己的梦里,在旧城的街上,在每次路过她家楼下的那些夜晚。但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。她瘦了,比以前瘦很多。颧骨凸出来,下巴尖尖的,站在雨里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树枝。脖子上的骨头都看得见了,锁骨下面凹进去一块。
她转过身,看见了我。
隔着雨帘,四目相对。雨很大,她的脸模模糊糊的,但那个轮廓我闭着眼睛都认得。她的眼窝深了,颧骨高了,嘴唇发白,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,像一道一道的伤疤。她的眼睛红肿,不知道哭了多久——也许是一个小时,也许是一整天,也许是好多年。
她的嘴唇在动,好像在说什么。雨太大了,我听不清。
“陆宇泽。”
我听见了。雨声那么大,世界那么吵,但我听见了。她喊我名字的声音还是跟以前一样,低低的,软软的,尾音微微往上翘。只是现在带着哭腔,哑了,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。二十年前她喊我名字的时候是清脆的,像敲玻璃杯。后来变了,变沉了,像石头落进水里。现在这个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碎了。
“我来接你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
那是这些年来我第一次把这四个字说出口。声音不大,被雨盖住了大半,不知道她听没听到。但我说了。我在心里说过无数次——在她结婚的那个晚上,在她生孩子的那天,在每一个喝多了的深夜,在每一次开车路过她家楼下的时候。每一次我都想说,每一次都没说出口。今天说了,在雨里,隔着十几步远。
她笑了。比哭还让人难受。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扯到一半就停住了,像是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。眼角的细纹被雨水填满,显得更深了。
“不用了。我回不去了。”
她转过身。一步一步走远了。她的背影在雨里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小,最后被雨帘彻底吞掉。她没有跑,没有加快脚步,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,像是在走一条很长的路,而她知道这条路不会到任何地方了。
雨还在下。我站在雨里,没有追。
我知道我应该说“你别走”,应该说“我带你走”,应该说“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等你”。我应该说很多很多话,把那些攒了二十年的、没说出口的话,一股脑全部倒出来。可我的脚钉在地上,像长在了那里。我还是那个站在槐树后面不敢走出来的男孩。还是那个站在天桥上什么都不敢说的少年。还是那个在电话亭里听忙音的废物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变了很多——学会抽烟,学会喝酒,学会赚钱,学会在这个世界上硬着头皮活下去。可我唯一没有学会的,就是在她面前迈出那一步。
我什么都做不了。
她消失在了雨里。旧城以西的老街空荡荡的,路灯还亮着,雨还下着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好像她从来没来过。好像那个七岁穿着白裙子的女孩,那些年一起走过的路,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都不过是我的幻觉。
我站在雨里,浑身湿透了,冷得发抖。车上还有最后两根烟,我摸出来点了一根,手抖得厉害,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着。烟吸进去的时候是苦的,雨水混着烟草的味道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烟雾刚出来就被雨打散了。
苏晚搬来的那天,我站在巷口的槐树后面站了很久。
那时候的旧城还不是后来那个破败的样子。巷子是青石板铺的,两边是灰砖墙,墙根长着青苔。夏天的时候,墙头上会开出一种紫色的小花,一串一串的,她总想摘,够不着,我就把她举起来。她就笑,笑得很大声,整个巷子都是她的笑声。
小货车停在巷口,车上塞满了家具——一个衣柜,漆面都花了;一张床,床板从中间裂了一条缝;几把椅子,有的腿是松的;还有一个用旧床单裹着的包袱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两个人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,男的瘦,力气不大,搬一张椅子都喘;女的在车下接应,喊“慢点慢点”。那男的后来我知道是她爸,在工地上干活,话不多,见人总是笑。女的是她妈,嗓门大,隔三差五跟巷口卖菜的老王头吵架。
我站在槐树后面,探出半个脑袋偷看。那时候我胆子小,见生人就躲。巷子里的小孩都比我大,不跟我玩,我就一个人待着。我妈说我“闷葫芦”,我爸说“随我”。
一个女孩从车上跳下来。
她穿着白裙子——不是那种电视剧里仙女穿的白裙子,就是一件普通的白色连衣裙,领口洗得发白了,边上有几个小洞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。头发扎着两个小揪,一边一个,用红色橡皮筋绑的,走起来一晃一晃的。她站在巷口,仰起头看那棵槐树。槐花开得正盛,满树的白,香气浓得发腻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四处张望。
她看到我了。
我赶紧把脸转过去,假装在看树上的知了。知了叫得正欢,声音又尖又响,吵得人心烦,但我一只都没看到。我就那么仰着头,脖子酸了也不敢放下来。
“喂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我没动。
“喂,你。”
我转过去,她正看着我。她的眼睛很大,睫毛很长,那时候我还不会形容一个人好不好看,只知道她跟巷子里那些灰扑扑的小孩不一样。她的脸上有一小块灰,可能是搬东西的时候蹭到的,在左边颧骨那里。
“这是哪条巷子?”她问。
“城西巷。”我说。声音很小,自己听着都觉得没底气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城西巷……”她念了一遍,然后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,脸颊上有两个很浅的酒窝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。“我以后就住这儿了。你叫什么?”
“陆宇泽。”
“陆宇泽,”她又念了一遍,好像要把它记住似的,“记住了。”
她跑到车边去了,踮着脚尖帮她妈接东西。那件白裙子在阳光下晃得我眼睛疼。我站在槐树后面,看着她一趟一趟地搬,头发散了也不管,马尾耷拉下来,汗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搬了一个板凳,又搬了一个脸盆,又抱了一床被子,累得气喘吁吁,但就是不停。
她是我见过的最不一样的女孩。
后来我妈在饭桌上说,隔壁搬来一家人姓苏,有个丫头跟你同岁。“你以后跟人家多玩玩,别老一个人闷着。”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正往我碗里夹菜,一块红烧肉,肥的。我爸闷头吃饭,不吱声。我家就是这样,饭桌上安静,我爸我妈跟比赛似的,看谁话少,多说一句能累死。我妈偶尔说几句,我爸就“嗯”“啊”“知道了”。我也学会了,嗯嗯啊啊的,比谁嗯得标准。
第二天,我在巷口碰到了她。
她换了一身衣服,还是白裙子,这件领口没洗白,是新买的,裙摆上有几朵绣的小花。她蹲在槐树底下看蚂蚁搬家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道在跟蚂蚁说什么。
我走过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。想绕道走,从另一头出巷子。但另一头要绕很远,那时候小,觉得多走几步路是天大的事。
“陆宇泽。”她先喊了我。
她记得我的名字。那会儿觉得没什么,后来想起来,才觉得——她只听过一次,就记住了。我们巷子里那些小孩,我叫什么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。她记得。
“你放学走这条路吗?”她站起来,拍拍裙子上的灰。
“嗯。”
“那我们一起走。几点?”
“四点半。”
“那我在巷口等你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她说话从来都是这样,与其说是征求意见,不如说是在通知你。后来我想,她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的人——决定了的事,不会问你同不同意。包括最后离开的时候,她也没有问过我。
从那天起,她每天早上在巷口等我。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槐树底下了,有时候蹲着,有时候靠在树干上,有时候踮着脚尖够槐花,够不着就跳两下。手里拿着一根油条啃,嘴上油乎乎的,腮帮子鼓鼓的。见到我就跑过来,把剩下的半根油条递过来:“吃不吃?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
“你妈做的什么?”
“粥。”
“我天天早上都吃粥,都腻了。”她把剩下的油条塞进嘴里,含混不清地说。
她比我矮半个头,走路的时候跟在我旁边,要迈很快才能跟上。她话多,从巷口说到学校,从学校说到家里。说巷口的槐树太高了,遮了阳光,她家屋里有点潮,墙角都发霉了,她妈说要找房东修,房东不给修。说她新买了文具盒,是粉色的,上面印着个公主——她后来给我看过,塑料的,盖子合不严,铅笔老是掉出来。说她不喜欢新学校,同学都不认识她,下课了她一个人站在操场上,不知道该找谁玩。
我一直在听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她也不嫌我闷,自己说自己的,说到高兴处自己先笑,笑完了继续讲。有时候会在前面转个圈,裙子鼓起来,像一把伞。
那时候的日子很慢。慢到我以为会永远这样下去。
高年级男生欺负她,是开学后第二周的事。
那天下午放学,我走在前面,她落后几步,在系鞋带。我听到身后有吵嚷声,回头一看,几个高年级男生围着她。其中一个书包带子断了,他非说是她弄的,其实根本没人弄,就是断了。他们把她围在中间,抢她的书包,把里面的本子倒了一地。她蹲在地上捡,他们就围在旁边笑,笑得很响,把路过的同学都吓跑了。
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,冲过去推了那个抢书包的人一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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